那年太姥姥七十大寿,在院子里埋了一个坛子。坛子里放了什么,只有她和我弟两个人知道。太姥姥去世后,我问过我弟。他说坛子里是腌咸菜。
腌咸菜用不着在坛子口封三层红蜡。
“不记得算了。”我挂上倒挡,“你回去告诉爸,拆迁款我一分不要。但老宅地下那口棺材,你们拆房子的时候挖出来,千万别打开。”
我倒车,掉头。
后视镜里,沈喜守站在路中间,脸上的赖皮笑容消失了。
他身后,杨凯从车上跳下来,钢管拖在地上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但他们的车堵在路上,一时转不过弯来。
我猛打方向盘,车子擦着杨凯的越野车头拐过去。
副驾驶的后视镜被刮掉了,在车门上晃晃悠悠吊着。
“溪溪,你刚才说什么棺材?”
我妈声音都劈了。
“太姥姥说的。老宅底下有一口棺材,棺材里不是人。一百二十年前咱们沈家就守着这东西,宅子不能拆,拆了就完了。”
我踩死油门,把后面的车灯甩远。
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“回苍岩山。路被堵了,但我知道一条小路。”
苍岩山有两条路。
一条是前山的柏油路,新修没几年。
另一条是从后山翻过去的老驿道,清朝时候就有的石板路,宽不到两米五,一侧靠山一侧临崖。
我爸年轻时骑摩托走过,后来柏油路修好就再没人走了。
我打了整整四十分钟方向盘,终于找到了那条驿道的入口。
我打开远光灯,慢慢往里开。
我妈攥着安全带,不敢说话。
我能感觉到,那两半铜钱的热度在一点一点下降。
二十分钟后,车子冲出驿道尽头,驶进了一片开阔地。
苍岩山到了。
老宅就在前面,黑黢黢地立在月光下,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。
院门紧闭。
锁还挂得好好的。
“妈,到了。”
我妈没动。
她盯着老宅的方向,眼底是一片我从没见过的恐惧。
“你太姥姥走的时候说了——这宅子要锁七年。差一天都不能开。”
我攥紧两半铜钱。
“妈,锁不住了。太姥姥的铜钱,已经碎了。”
我推开车门,走向老宅那道紧闭的木门。
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门上。
那影子怎么看都不像一棵树。
像一个人,低低地弯着腰,在做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