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
枯井里的风重新起来,把井底的尘土吹得打了个旋,又落下去。
“沈确,”我说,“你欠我一个答案,还记得吗?”
他愣了一下,“记得,你说,到时候我会知道是什么答案。”
“现在,”我说,“到时候了。”
他盯着我,“什么答案?”
“我问你,”我说,“你借妖骨这三年,做的每一件事,有没有哪一件,是为了我。”
枯井里安静了很久很久。
沈确低下头,想了很久,最后抬起来,“有。”
“哪一件?”
“每一次来枯井,”他说,“都是。”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大妖,”他说,“我知道你不信,我也知道,光靠说没有用,”他顿了一下,“但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问。”
“你在这口井里待了三百年,”他说,“有没有哪一刻,觉得,有个人陪着,比一个人待着,要好一点?”
枯井里的风停了。
我盯着他,一动不动。
这个问题,前世没有人问过我。
前世所有人来这口井,都是为了取,为了用,为了借,没有人问过我,一个人待着,是什么感觉。
“沈确,”我最后开口,“你这个问题,问得很取巧。”
“不是取巧,”他说,“是真的想知道。”
“有,”我说,“有那么一刻。”
“哪一刻?”
“你第一次来,”我说,“跪在泥地里,没有跑。”
枯井里安静了很久。
沈确低下头,笑了,是那种没有目的的笑,“就这一刻?”
“就这一刻,”我说,“够了。”
他抬起头,对上我的金瞳,“大妖,妖骨收回去之后,我还能来枯井吗?”
“来做什么?”
“来看你,”他说,“就是来看看。”
我把蛇信子慢慢吐出来,又收回去。
“沈确,”我说,“你那个答案,我欠你一个回应。”
“什么回应?”
“等你把那封信的事处理完,”我说,“再来,”我顿了一下,“我告诉你,这三百年,有没有哪一刻,值得。”
沈确盯着我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,最后他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他往上走,走到一半,停下来,回头,“大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块玉,”他说,“你真的一点都不留恋?”
“留恋什么,”我说,“又不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是说玉,”他说,“我是说,它走了,这口井,就只剩你一个了。”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笑了一下,“我快去快回。”
然后他往上走,消失在井口上方。
枯井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风声,和荒草被吹动的声音。
我盘在井底,把眼睛慢慢闭上。
前世他走的时候,我也是这种感觉。
但前世那种感觉,是暖过之后的寒。
这一世——
我把蛇信子吐了吐,重新睁开眼睛,看着井口那一圈月色。
这一世,那种感觉,还没有结论。
但我第一次,不急着下结论了。
三百年都等过来了。
再等一等,也无妨。